哪怕長夜難明

來源:人氣:0更新:2020-10-12 04:21:12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公眾號:智宇的鳳梨罐頭

NO.1敬意看完《沉默的真相》很多天了,卻不知該如何談及。

并不是意興寥寥,而是這部或許是近幾年來最好的國產劇,給我造成的思緒沖擊太大。所有內心的言語,就像一場爆炸之后的廢墟,現在的我也只能在其中收集零星的碎片去拼湊出下面這些文字,以表達我對這部作品以及「江陽」的敬意。

在我看來,《沉默的真相》應該是今年最好的國產影視作品(電影+劇集),哪怕是在今年還有近一個季度沒有結束的情況下,我也不覺得有任何懸念。這才是一部真正配得上「正能量」三個字的作品,這樣類型的作品應該取代所有歌功頌德,所有模范典型,所有粉飾太平,所有「厲害了我的國」,所有「戰狼」,所有「最美的逆行」……成為真正的「主旋律」。

這種關乎人性光明的旋律,足以超越一切國度,一切主義。

NO.2尺度雖然這本不應該成為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但《沉默的真相》確實有著出人意料的尺度。

剛從政法專業碩士畢業的主人公江陽,來到平康縣成為一名青年檢察官。他擁有著作為國家公職人員的體面,擁有著與可愛女友羨煞旁人的愛情,甚至還擁有著一個身為副檢察長的準岳父。

少年意氣,春風得意。所有關于世俗意義上的光明,本應該映照進他的未來。

卻因為一樁大學同學三年前的冤死案件,江陽一頭扎進了黑暗之中,與之而來的是一場歷時七年的調查之旅。

在這七年中,他一次次觸及真相的邊緣,又一次次被暗中勢力阻撓。每一次剛剛燃起希望,緊接著就是幻滅與絕望。

在向黑暗深淵發起沖擊的七年里,這位曾經的青年才俊,慢慢變成了很多人眼中「不知好歹」的倔驢。他失去了愛情,丟掉了仕途,為了保護家人無奈妻離子散,最后還是慘遭誣陷,深陷囹圄。兩年牢獄之災后,徒留一身絕癥和一絲證據的江陽用近乎行為藝術的自殺方式,與黑暗同歸于盡。這個充滿了古典悲劇之美的角色,讓人想起了西西弗斯周而復始的苦役。而江陽在這場七年苦役中賭上的,幾乎是他全部的青春,與毀壞破碎的余生……

或許只有足夠的黑暗,才能映襯出這場以身為燭的燃燒有多可貴。

所以《沉默的真相》在情節上尺度全開,性侵少女、面子扶貧、權色交易、栽贓嫁禍、謀殺人證、國有資產流失在劇中均有描寫。執法機關的內部腐敗,甚至造成在面對檢察人員時,黑暗一方依然可以只手遮天,一路地毀滅證據、一路地干預調查……

這種尺度在近些年的國產劇中少之又少,很像在看一部韓國的現實主義電影,又不像韓國電影那樣沾染上過度煽情的痕跡。在這樣震撼的題材和情節之上,三條時間線交錯敘事的精巧設計仿佛都不值得再提。

更關鍵的是,《沉默的真相》并不像《人民的名義》那樣,只滿足于講一個系統內部自我凈化的故事。

它更試圖將人性中極端的善惡賦予角色之中,用堂吉訶德大戰風車般的勇氣去詮釋作為個體的政法人,是如何堅守「用程序正義換取實質正義」的信念;哪怕是只身對抗整個體制縫隙中的黑暗。

這種表達上的銳氣,盡管在最后兩集略有收束,卻已然足夠犀利,足以配得上「站著過審」四個字。

NO.3孤獨在這樣的作品面前,我很難克制心中的感動,再去多做什么分析。

尤其是看到白宇飾演的江陽,在為侯貴平翻案的過程中一次次被排擠、打擊和捉弄,最后卻依然說出「但我從未想過要放棄」時,那種「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孤勇決絕,讓人觸動。

回想在最一開始,面對侯貴平女友李靜的求助,江陽是猶豫的。

他深知在基層司法環境中,去翻一樁死無對證的三年舊案會遇到多大的阻力,也許是為了在女友面前的形象,也許是為了一些少年心氣,他還是開始調查。

可有些人就是這樣,他們不是什么野心勃勃的理想家,沒有什么華麗炫目的政治宣言,他們對現實有著自己清醒的認知。然而一旦開始了某種應諾,觸及到了某些真相,這些人便不會輕易退出。

那種對黑暗不斷揭露至深處的腳步,并不是對危險缺乏估量,而是對心中正義的踐行與勇氣。

于是在劇中,我們雖肉眼可見到江陽的孤獨,但或許永遠很難在每一個節點處與這種孤獨完全共情。

當他向曾為自己授業解惑的恩師張超求助時,得到的,只是對方的語焉不詳。

當他迫于吳檢的那句「不要耽誤」之后,只能忍痛與自己心愛之人分手。

當他得知與自己并肩作戰的平康白雪,要被下放警校學習三年時,滿眼不甘與憤怒。

當他在飯局之上,聽到「三劍客」里的智囊陳法醫棄法從商、聽到平康白雪的退堂鼓;也只能公布自己婚訊后,訕訕地苦笑。

甚至連最一開始向他求助的同學李靜,也成為了張超教授的妻子……

或許對于一個普通的少年來說,這些孤獨的瞬間所帶來的內心沖擊,遠比那些來自黑暗派別的打壓,還要猛烈。……

「但我從未想過要放棄。」

所以在整部劇句中,最觸動我淚腺的一段臺詞,來自最后在江陽的病榻旁。張超教授用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勸道:「聽老師一句勸,過去這幾年的經歷,你還不明白嗎?」

平康白雪隨即罵道:「你他媽有什么資格這么說江陽,江陽做錯過什么?跟你比,江陽從來都沒有做錯。」

對啊,一個不停追尋正義與真相的人有什么錯呢?

這個世界又有什么資格,以是非不分的世故,去評價江陽們的「幼稚」與「莽撞」呢?

也許很多人會說,其實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更多人會成為張超、會成為吳愛可、會成為吳檢——成為真相面前「沉默的普通人」,這才是真實的人性。

我完完全全不同意。

或許在現實的絞割面前,我們總會有被迫隱忍的時刻,有無法承受的代價。但從心理上,這絕對不是我們為人性留下后路的理由。如果每個人都心安理得地隱沒在真相背后,選擇沉默,那么便會把這個世界徹底交到沒有底線的人手中,交到無數的「李建國」手中。

到那個時候,我們每個人在體制偶有的裂縫下,都將沒有任何尊嚴可言。

NO.4飲冰有些人會問,現實中真的會有江陽這樣的人嗎?當然有。

已經有很多人回答了類似的問題,舉出了很多現實生活中的真實案例。

其實如果你在平媒時代關注過南方系的媒體,這樣的人物報道實在太多了。比如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有斯偉江律師,他曾為轟動一時的「李莊漏罪案」做辯護。

還有公益維權律師郝勁松,他從04年開始,先后7次將國家稅務總局、北京地鐵運營公司、北京鐵路局告上法庭,原因是在火車上購物和地鐵如廁時未能要到發票。06年又因春運漲價,他起訴當時的鐵道部,幾乎以一己之力,推動鐵道部廢除了實行14年之久的春運火車票漲價制度。

……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現實生活往往比虛構故事更加離奇,更多的江陽們,只是淹沒在沉沉夜色之中,不為人所知罷了。

我會想起梁啟超先生用來自勉的那句「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很多人會把這句話當作實現階層躍遷的自我鼓勵,當成一句勵志雞湯。其實「飲冰」一詞源于《莊子·人間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歟?」

講的是憂國憂民心切。

梁啟超也曾自號「飲冰室主人」。過去我總覺得所謂飲冰,不過是說難以冷卻那顆熱忱的赤子之心,是志向,是譬喻。

看完《沉默的真相》,我才覺得「十年飲冰,難涼熱血」這句話并不只是一種形容。從侯貴平的揭發和冤死開始,到江陽的堅守調查,最后到嚴良的接力;這十年里每個人都面臨著來自黑暗的吞噬,面臨著各種排擠與壓力,這樣的人間煎熬又何嘗不是一種「飲冰」?

而所謂的「熱血」,于梁啟超而言或許是憲政理想,于江陽、朱偉、陳明章、張超、嚴良一眾人而言,是司法公正與程序正義。

就像原著小說《長夜難明》的作者紫金陳,也曾在微博上說:

「其他故事的創作目的就是好看,唯獨這個故事輸出了個人價值觀。......這幾年微博上至少有十幾二十個人告訴我,看了《長夜難明》的故事,讓他們高考選擇了法律,畢業選擇了公檢法等工作,每次都特別開心。」有些人愛國的方式是喊喊口號,在社交媒體轉發「雖遠必誅」;而還有些人,他們熱愛一個國家的方式,是守住自己內心的小小光亮,在那里為「江陽」留住一個位置……

哪怕是在長夜難明時。

@黃智宇202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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