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缺失與缺失相遇(含劇透)

來源:人氣:0更新:2020-10-12 04:43:50

第一次聽說陳導的名字,是在19年的FIRST青年電影展上,他帶著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前來當評委。影展結束后,我回家看了他的處女作長片《爸媽不在家》,影片中對家庭生活的詩意描摹與兒童中心的視角關懷令我感覺十分驚艷,于是一直對這部新出的《熱帶雨》抱有很高期待。

從影片的類型與題材的角度來說,我更愿意把《熱帶雨》劃歸為一部“女性主義”作品,影片著重呈現了一位女性在家庭與事業上的雙重失意,以及在失意過后重拾自我與對未來生活的向往的可能。女教師Lin在新加坡教授華文,在學校,華文是一門并不受重視的課程,每次開會她都只能坐在邊緣,聽校長一遍又一遍強調其他科目有多么重要;在家里,她獨自一人承擔了大部分照顧癱瘓在床的公公的工作,并為了能夠懷孕不停地做著嘗試。面對缺席、出軌的丈夫,她的欲望與訴求不斷被壓抑,只能默默對著陰影垂淚,唯二的兩次爆發也僅僅是收掉了丈夫車里小三送的擺件,還有在公公葬禮上燒紙時竄高的火苗。大房子與體面工作的表象之下,是中年女性生活的苦楚與一地雞毛。

從影片開場開始,新加坡的雨就沒有停過,在這樣一種壓抑且粘膩的氛圍中,Lin“遇見”了自己的學生偉倫,于是情感的天平開始失衡。與Lin一樣,偉倫也經歷著一種情感的缺失,他的父母常年在國外做生意,偌大的家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居住,對愛與關懷的渴望,使得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老師Lin。

陳哲藝的鏡頭極具東方美學的特質,他曾經在訪談中說過,自己不喜歡過于直白與drama的影片,因此,克制與留白構成了這部影片的主體氛圍。在補習教室里,Lin拎著一袋榴蓮回來,偉倫在做著課桌上的卷子,他時不時地抬頭去看放在地上的榴蓮,注意到他的目光,Lin也從講桌上抬起頭回看過去,每當這時,偉倫便會收回自己的目光,裝作自己還在認真地寫卷子。情感于目光的交匯之間流動,含蓄而暗流涌動。

正如《爸媽不在家》將鏡頭聚焦于一個家庭故事一樣,盡管《熱帶雨》講述的是一個師生戀的故事,但家庭仍舊在其中占據了十分重要的位置。Lin生活在一個傳統的東方式家庭中,兒媳與公婆同住,甚至要為癱瘓的公公端屎端尿,而丈夫在這個家庭中卻往往是缺位的,世俗規范缺乏對他在婚姻生活中應當承擔的家務與情感陪伴的要求,于是他便也心安理得地讓自己的妻子置身于一段“喪偶式婚姻”之中。在影片前半段,Lin盡力扮演好一個好妻子、好媳婦的角色,為此她不得不忍受丈夫的冷漠與出軌、獨自看診的孤獨、每天早晨向自己體內注射刺激排卵的藥物的狼狽,以及操心一切家長里短雞毛蒜皮的疲累。與此相對,學生偉倫生活在一個父母缺席的家庭之中,他渴望來自家庭的關愛,于是對自己的老師產生了一種近似“俄狄浦斯情結”的愛戀,他的吻和性都分外沖動直接,蓬勃著青春的朝氣與對愛的饑渴,由此將Lin帶入了欲望解放與自我譴責的矛盾之中。影片中段,Lin帶著公公去看偉倫的比賽,賽后他們坐在榴蓮攤吃榴蓮,Lin去付錢,偉倫喂公公榴蓮,暖黃色的燈光下,他們仿佛才是一家人。

但缺失與缺失相遇不一定是完滿,受制于身份與年齡的區隔,Lin與偉倫的愛戀注定不會有結果,甚至會對他們的生活造成沖擊——當偉倫偷拍Lin的照片被同學發現后,偉倫被校長沒收了手機,而Lin則被要求離職休假。大雨中,他們在田野上相擁,是在祭奠一份禁忌之戀,同時也是正視自己的缺失與壓抑的開始。缺失與缺失相遇,不一定帶來完滿,但總歸帶來了改變。Lin下定決心與丈夫離婚,回到老家馬來西亞探望母親,影片結尾,她正幫母親晾著被單,一束光撥開云層照耀在大地上,這是整部片子第一次出現陽光,也象征著Lin的人生終于擁有了一個全新的開始。

全片看下來,我覺得最為drama的點是Lin辛苦與丈夫備孕八年都沒能懷上孕,而與偉倫只做了一次愛就中標,雖然影片沒有明確說明,但Lin與丈夫到底是誰不行,結果一目了然。最為可笑的是,在傳統的語境中,女性沒能懷孕往往被認定為是女性的肚子不爭氣,是女性有毛病,影片中也是Lin在不停地看醫生、打針、做手術。但其實,不行、不爭氣、有毛病的也很有可能是男性,只不過當所有人都為他們開脫、為他們辯解時,他們也就自然而然地將這種壓力與指責強加給了自己的伴侶。大概這就是楊笠所說的,為什么男人那么普通,卻又可以那么自信,因為他們被主流話語保護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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